第二章 (第1/1页)

    由于主人的偏好，这间书斋在夜晚往往只会点亮书桌上的那两盏蜡烛，这显然对每一位来访者都是不小的挑战。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座又一座摇摇欲坠的羊皮纸高塔，男人轻手轻脚地踱步到柚木书桌后，俯下身去搂过办公椅上的女性的肩膀。

    “维提切已经睡了。”他顺手把一本硬皮书放在桌面上，“泰莉亚，亲爱的。你也该回房休息了。”

    借着烛光，泰莉亚大致看清了封面上烫金的《天体百科全书》几个大字。显然，这正是丈夫方才从儿子的被窝里没收来的战利品。

    “太过拼命了啊，那孩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冷的月光与温暖的烛光映照出她那满是担忧的双眼，“是我太过贪心了。那孩子明明，只要能健康地长大就已经……”

    公爵搂住夫人的手一僵，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达数十秒的沉默。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个话题能永远不被提起——但是那怎么可能呢？无论是源于何等精密与毒辣的算计，他那一时的大意与放纵所造成的后果，现在正是卢米纳里斯帝国乃至整个人类世界的明星，无论是抹杀还是视而不见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家人之间那曾经牢不可破的牵绊被那光芒炙烤出干枯的裂痕。

    “都是我不好。”

    已经数不清第几百次吐露出的话语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即便徒劳却依然是他的义务。事到如今，这个问题已经被讨论过无数次了，泰莉亚也没有再借题发挥的打算。她去触碰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握住：“马克西米利安，事情已经发生，再去后悔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既然决定了要继续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就必须要积极地去应对这一切——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而夫妻决裂，反倒是正中了对方的下怀。既然是以勇敢和坚毅着称的阿尔特斯公爵家，就绝不会输给那个虚假的圣女，以及那躲在女人背后愚弄人心的教会。

    “我明白的，泰莉亚。”收拢环抱住妻子的臂弯，马克西米利安=卡斯特鲁斯=阿尔特斯公爵郑重地起誓道：“我，绝不屈服。”

    “我是不会放弃的！”

    确认了父亲的脚步声已然远去，维提切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自床垫和床板的夹缝中摸出一卷羊皮纸，连灯都没有点就了起来。为了母亲的笑容，这种程度的努力是理所当然的。。他暗暗想道，自己的剑术恐怕短时间内是无法赢过那个假勇者了，自然在学习上就更是输不得。

    即便厚重的窗帘遮蔽了月光，艰深晦涩的古语也依旧倒映在了他金色的眼瞳之中，尘封的知识便在顺从地在羊皮纸上展开画卷，为这位少公爵将世间之理一一揭示，也将他的意识渐渐从大脑之中抽离。恍惚之间，他看到羊皮纸上浮现出千年前，勇者与他的伙伴们们踏上旅途的背影。织入了防御术式的斗篷在风中翻飞，空气中飘来玫瑰混合着乳香的气味，就连那柄“选定之剑”剑鞘上的铭文都清晰可见——

    “?στρωνΠεπρωμ?νον”

    他轻声嗫嚅这句短语，被簇拥在队伍中心的勇者和他的一位伙伴便打了个激灵，似是听到了有谁在说话，诧异地回过头来。啊，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看到那两张脸的瞬间，维提切便不受控制地想要大声喊叫，喉咙中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愤怒、不甘，和绝望如潮水般地吞没了他的意识，挣扎中伸出的手抓住的也只是虚空，很快便失去了气力，垂了下去。

    “他”会在那里也就罢了，但是你又为什么会在他身边呢，菲利克斯？

    那样的话，我又算是什么？为什么我非得看到这种东西不可？

    无法谅解也无力干涉，泪水自维提切的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只不过，这种程度的不适对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