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番外：一、半夜起床发现师兄在书房 (第1/1页)

    八岁的游修远只是个刚被父母从小镇里接出来的小孩，周家花园一隅独立小两层的佣人房都能令他叹为观止。更别提花园正中央那座雪白高耸的房子，他年幼无知，一度以为那就是童话书里的城堡。如今想来那周家旧时的府邸只为夸耀主人权势，华而不实，中洋混搭，土气又落伍，但在小时候的他眼中，已是世间最美丽的宫殿。

    哥哥考上了市一中，要寄宿，没有法子再照顾他，因此他跟着爸爸mama坐火车上来，同爸爸mama一起过。和爸爸mama同行他是第一次，坐火车他也是第一次，绿皮的、长长的火车，只有七点钟的新闻片里才见过，真像要去旅行。一路上他欢欣雀跃，左看看右看看，仿佛一只初见世面的小狗。山般的大厦、巨幅的时装广告、琳琅光闪的华美橱窗，一一在他眼底闪过。终于，目的地到。

    到了周家门前，他却是大气不敢出了，生怕踏错一步都要踩脏这座雪白而梦幻的殿堂。

    一个慈眉善目、腰背挺拔的中年人打开了宫殿的大门，对他的父母道：“老游，不是还有几天假么，这么快就来上工了？”以一个小孩的身高，抬头只能看得那中年人的脸以及一点飞掠而过的“宫殿”片景，里头似乎也是银光雪白，家私华美纷陈，撑起一片纯然无垢的大理石世界。

    只是吊顶一盏金色大灯仿佛神鬼片里的法阵，有点恐怖。

    八岁的游修远已当了八年留守儿童，爸爸是他心里一道遥远高大的幻影。此际，他小小宇宙中最伟大的人却一直对着那个男人点头哈腰：“在家里坐不住，还是回来的好，早点上工的好。少爷该放学了吧，用不用我去接他？”

    那人微笑着接受了他爸爸的恭敬，而后面带笑意，一一俯瞰扫视过他的mama和他，最后道：“那你去吧。待会李姐会带嫂子熟悉一下这边的工作，嫂子是一直有当阿姨的经验的么？小孩暂时跟着你们一起住也可以，平时不要随便跑到主人家就好，以后还是得送学校寄宿去。”

    童年游修远以为这个中年人便是周先生，又过了几日才知这不过是周家的佣人之一。

    在老家，爸爸mama是他和哥哥最倚靠、最牵挂的两个人，可是在这里，爸爸只是“老游”、“游师傅”，是一个开车的。mama是“赵姐”、“赵阿姨”，终日躬身与拖把、抹布为伍。在这里，他学会了坐地铁和坐公交车，每日天不亮便一个人背着书包到郊区的小学去上学，新学校里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小朋友，他们的爸爸也是开车的，mama也是当阿姨的。又或是建筑工，是超市收银员，是市场里满额汗的菜贩子……年幼的他和父母挤在佣人屋的其中一间里，隐隐知晓了大都会的不平等与残忍。幼年游修远想道，他太小了，如果他和哥哥一样是个高中生就好了，哥哥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千里迢迢到这巨大的城市里当爸爸mama的包袱。

    他在打工子弟学校读了几个月书，是少爷随口一问，才令他转入一间前缀很长的某某附属小学。

    “游司机，还未问过你小游叫什么名字？噢，游修远是么，这名字起得倒很好……路漫漫其修远兮，是个很有前程的名字……他这样一个小孩子，每日一个人坐地铁到那么远的学校上学？我同陈叔说一声，换个学校给他读吧。”少爷几句话便改写了他一世。

    游修远被他爸爸牵着，紧张、忐忑，小小的身影站得比周一升国旗还要直，隔着花园中烟云一般的月季见到了少爷的第一面。

    那时他还是个小学生，从语文课本里初识了几个零星散落的修辞，少爷在他看来是“雪白”、“宁静”、“美好”。

    少爷人很好，看见了他便总要问他几句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时候还送他些书，画册、科普读物，精装的、硬皮的，每一本封底的价格都比哥哥书柜里所有书加起来还贵。正如童话书里的公主都只叫公主一样，他很长一段时间也以为少爷就只叫少爷，不知原来人家还有个静美端方的本名，叫周靖心。童年记忆中的少爷遥远、美好，像语文书封面上画着的一钩白色月亮。这便是幼时的他无师自通的第一个关于美的比喻句。待再长大一些，他了更多描绘人之美丽的句子，像花，像雪，像蛇——临近高二的暑假，他撞见少爷像一条鳞光冷艳的蛇妖，委婉贴伏在数个男人身下。

    许多年过去了，那些迷艳而恐怖的影像依然时不时逼近他梦境。

    游修远双眼一睁，满额冷汗地从梦里醒来。

    他环顾一周，见四下无人，唯有身旁洁白被褥上印下微微的湿痕。这样晚，靖心上哪去了？他简单给睡衣扣上扣子，打开主卧的门。这幢别墅是他自己设计的——自然，周靖心并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呼，从他学校公众号展出的往年学生作品里直接下载了他那展板，交了给人施工。他低年级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瞎画的这徒有概念毫无实用可言的别墅，住起来真是天大的灾难。别墅最大的概念就是中间那口迷你庭院一般中庭，从前他在设计说明里大写特写什么入户玄关处落下的一抹光影、人与自然的接触，真住进去了却是一团糟。推开主卧的门抵达书房，竟还要穿过回形的走廊，鬼死那么长，若是从中庭穿越，碰上雨雪天气免不了落汤鸡一般。

    可惜别墅是人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也不好说什么，俨然如同那张“不敢出声.jpg”的表情包。

    几枝白蜡树在庭中投下婆娑的影，他顺着回廊走到书房，听见门扉后传来一阵隐秘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