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章 (第1/1页)

    酉时。苏寅川夫妇正於暖阁里用着晚膳，方用了茶，四房的丫鬟便来传话道：「大老爷大太太，流徽姑娘与容家的五NN一同乘软轿来了，已经让人迎进屋了。」苏寅川甚是诧异，连忙问身旁的苏大太太道：「流徽怎未先知会声？又怎和容家的媳妇一同来的？」苏大太太亦是疑惑，吩咐解霜再添上碗筷两对，又向那丫鬟打听道：「流徽可是有什麽要紧事儿？还是冷家坏了什麽事没有？」丫鬟茫然摇首，只道：「我们房里太太也不知，流徽姑娘只说要在母家歇一宿，容家媳妇亦要在咱家留一晚。」苏寅川眉头一蹙，将茶瓯沉沉一搁：「这事不成。容家的媳妇怎能在咱家留宿，这事儿传出去不但败了两家名声，容家素与咱家交好，若因此而生了嫌隙更是担待不得。」苏大太太默然暗忖，那容五NN出身冷氏嫡nV，小字怀雪，与流徽自幼便交情甚笃，品貌才德皆是名冠京城，原有幸入g0ng侍奉圣上，卫贵妃从中阻挠便没了下落。过了暮春冷家愈发不得势，冷老爷便筹了丰厚的嫁妆让冷怀雪嫁与容家庶子容嘉因，就琢磨着容嘉因虽非嫡出，但忠厚上进，仕途显赫，盼能为冷家在朝堂说上几句好话。容嘉因虽甚是Ai护怀雪，但不久便外任扬州，冷家覆巢之下岂存完卵，怀雪在容家自是极不受待见的。

    「解霜，你去让人备辆上好T面的车马，用了晚膳，便送容五NN回府，戌时前便要离府，切不能迟。」苏大太太温声吩咐，她执掌府务多年处事一向钜细靡遗，这番安排既顾了容家脸面，亦抬举了冷怀雪，苏寅川闻言始缓了神sE，同左右道：「去取新置办的料子与五十两银子来，如今冷家的势头，怕是连流徽的嫁妆都亏用了。」苏大太太亦是思nV心切，又教人撤去素日惯用的案子，更替上楠木雕花圆案，丫鬟们取了数盏g0ng灯齐置於屋里，焚香添炭，暖阁里一片亮敞喜庆。苏寅川望向窗外寂然暝sE里苏宅朦胧黯然的楼阁小园，一点一点甚是稀微的灯火浮动其中，彷佛亦牵引荧动着交叠人影，他不由轻叹道：「这府里人人皆各怀心思，何况是京里那一夥冷心JiNg明的皇亲贵胄？」苏大太太慨然一笑，垂首将零落鬓角抿上：「我只挂心着流徽，咱房哥儿不少，nV儿就独流徽一个，原只想着顺了流徽的心意，现在看来，这门亲事真是错的很。」苏寅川只得於事无补地宽抚道：「冷玄乙若能看明白事儿，愿向卫家低头做小，也是有转圜的机会的。」他又看向那些微渺的灯影，偌大的京城里，风雨b临，那些情与真，倒较邈然灯影更显虚无了。

    一阵嘈杂切语声渐近，夫妻俩抬眼一望，流徽已揭了帘儿立於槛前一手挽着冷怀雪满口喊着爹娘。流徽身量清减许多，一双俏眼依旧是剔透扑闪的，一袭豆绿绸面镶绒b甲是闺中旧衣，头上虽是新置办的头面，却仅是素银质地，唯一对珍珠坠子映着粉脸盈盈，很是娇憨奕奕。冷怀雪亦是一身簇新雪青锦绫滚边b甲，瓜子脸儿玉洁贞静，容家受圣眷素厚，庶出媳妇的琳琅珠翠也甚是T面，点翠簪钗嵌缀着水玉紫瑛等，华贵而不失雅致，见了苏氏夫妇，旋即便垂眸福身道：「见过苏大人、大太太。」苏大太太眼底闪过一丝局促，但仍缓了神sE和声笑道：「冷姑娘倒清瘦不少。菜正热呢，姑娘和流徽且坐着吧。」流徽紧握着母亲温热的手，不禁潸然落下泪来：「娘，我天天都巴望着来瞧您和父亲，好不容易得了空，冷府又供不起像样的车马来，碰巧容太太允了冷jiejie回母家养病，这才得以一同坐jiejie的车马来看望您俩。」夫妻俩暗吁了口气，苏大太太将流徽揽进怀里莞尔道：「你光自己伤心倒忘了冷姑娘的病，碰巧咱们府里请了大夫，冷姑娘先在咱家暂留一晚，明早再让他看看脉吧。」

    苏大太太这才细细端详起冷怀雪，不过十七的岁数，却雪着张脸儿一点血sE不见，模样又较流徽更为柔弱清癯，气度倒是不凡，危身端坐，一身凛然冷韵，颇有累世大家之风范。苏大太太不由暗嗟道，遥想先朝德冠六g0ng的冷贵妃，若不幸生於如今落魄离散的冷家，怕也便落得冷怀雪这般光景。「怀雪先谢过大人与太太的好意了，如今冷府只由我那未出阁的meimei尚C持着，我带病骤归，她一时也整理不出像样的厢房来，也替吾妹谢过大人太太解围了。」冷怀雪说着便要屈身，苏大太太连忙将她虚扶一把，和声道：「你尚病着，这些细枝末节的礼数就别拘着了，先趁热用膳吧。」流徽见了一桌子家常好菜，眼儿瞬即便亮了，呵呵笑道：「nV儿当真是好福气，嫁了人还能一嚐咱家的味儿。话说前些时日同良人去广胜饭庄吃了菜，那儿的酒烧秋蟹还不如咱家一半呢！」流徽说道便拉着冷怀雪落座，觥筹交错，酒温灯暖，用了碗碧梗粥後，四人便松口叨絮起近来冷家的事儿，论了那几个庶子何等挥霍纨K，又说到冷二姑娘因受连累而被伯爵府退婚的窘境，忆及冷家倾颓以来自身亦受许多苛待冷眼，流徽与怀雪二人皆是心思重重。

    「容大太太是最能审时度势的。那几个妯娌家中父兄无一不官运亨通，她们频频挤兑我，辈分小的媳妇亦是如此，连将我房里的份例炭火与料子迳自克扣了，她自是不问不管，默许她们折腾，我这病，便是因受入秋的寒气落下的。」冷怀雪慢条斯理地道，面上却不禁流露绝望悲愤之情，流徽眼里尽是怜意不舍，倒也庆幸冷玄乙虽仕途颠簸，但却是日日守在自个身旁的，日子虽苦亦不失温暖：「这平京里但凡有与冷氏一脉牵扯的无一不受牵连，我常劝良人辞了官，以手里仅剩的些产业为基举家迁至金陵，兼些私塾的差事，日子总b现在快活宽心多了。」苏大太太望着流徽寡淡的装束，心头发酸得紧，满眼心疼道：「徽儿，你若远在金陵，咱家凡事更不能接济你了。」出阁後流徽也见识了高门大户间的风雨权谋，sE一凛难得肃然道：「nV儿听良人提及，卫氏如今在朝中权大势大，更是yu壑难填，而穆氏重兵在握，近日班师回朝，与卫氏交往甚密，颇有yu相谋为事的势头。而圣上也借抬举容苏两家官职以扶持与之抗衡的党羽，如今时局扑朔迷离，九险环生，nV儿自知此乃僭越之言，但望父亲兄长保重再保重，守成莫妄动为上。」

    苏寅川亦知此事诡谲，颔首後仍沉声道：「这事非你可妄言，你在京城命妇间可万万不能搬弄朝堂之事，知进退，护全自身。」

    此番话重归重，仍流露出苏寅川担忧之情，流徽懂事地答道；「nV儿明白父亲的悉心教诲。」随後便是一晌无话，羹汤尚温，烛光未黯，只是四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忧思，虽是相聚好光景，落在窗纸上却是一痕单薄明灭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