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托梦 (第1/1页)

    许是因着赶路的关系，他的声音格外低沉嘶哑，呼出的热气喷薄在我耳后。

    太痒了。

    我回头，在他眼中见到一丝愠色。他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我，里面沉沉的，深深的。

    他生气了吗？因为我不坚定不确信的一句话。

    我心中惴惴，不想他有半分误解。

    刚想辩解，却见他眼里慢慢溢了笑。

    “钰儿，你可记得答应我什么事?”

    什么事?

    我被他说的一怔，再回神时，九千岁已经开始与父亲说话。开始说自己方才不告而别，着实不合礼数，之后话题一转，绕回我身上。

    “在世人眼中，钰儿是我的对食和男宠，在我眼里，他却是我的恋人，爱人，妻子，和丈夫。我的身份让我无法光明正大迎娶他，亦或让他光明正大迎娶我。可我从来当他是珍宝，是天降的恩赐，是渴死前救我的水。我希求他再靠我近一点，再依赖我一点。可前提是，那些是真的。”

    “我不知道您之前同他说过什么，今后要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不希望他迎合我，他也不必迎合我。他应有他自己的事，不因为我的爱多一点，就增加什么附加的价值。”

    “我不会因为他迁怒于沈家，也大概率不会因他，给沈家过多的超出限制的庇佑。您大可不必寄希望于他的乖顺与谄媚，也请千万不要因此惶惶。”

    “不管外间称呼我什么，在沈红钰面前，向来没有九千岁，只有萧启堂。卸下那些权利和虚名，我只求一个相伴罢了。”

    他说着，慢慢看向我。

    我太熟悉那道温柔而又包容的目光。他像是虚假的梦，像是上天赐我的许愿盒。

    “启堂。”我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他手心温热，将我全部包裹。

    我想到他生气，没想到他维护我。想到他维护我，却没想到他会当着父亲母亲，当着昭昭的天日说这些话。

    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丈夫。

    他是真真切切，想要同我一生一世吗？

    “启堂，你……”

    “不要和我分开，念头也不能有。”

    告别父亲母亲，回到我的住处小憩时，九千岁再次从背后抱住我。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呼出的热气喷薄在我颈边。

    “不许和我分开。”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低到沙哑，许多音节不可分辨。只依稀可以感受到，那是压抑的，也是痛苦的，隐忍之中含着太多不安和焦躁。

    “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便诛他九族，jianian他妻女，取他项上人头。”

    他的语调阴沉得可怕，声音却隐隐颤抖。我几乎可以想象，他漆黑双目中的眼神。

    我生病最严重时，每每有大夫说一句不容乐观的话，九千岁便大发雷霆，拔出腰间佩剑，用森冷的目光看着他。

    他竟如此介意?

    那只是一句，我随口一句无心的话。

    如果听到之时，就觉得难以接受，愤怒到无所适从，方才又何必在父亲母亲目前，装作无事，对我如此温柔呢。

    我没有害怕，反而心中酸涩起来。

    小顾将军死得太早，太突然，也太惨了。那个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来得及大展宏图，就变成了血淋淋的尸块。

    我依稀记得那场平反案中，被指栽赃陷害的几位。苏家，白家，王家，还有见风使舵的一众人等。主谋凌迟，参与者车裂，九族之中，主支全杀，旁支男的流放，女的充作军妓。连在刑部大牢任职的几位小吏，也在挨个尝试酷刑之后，被当场赐了穿肠酒。

    那段时间菜市口的地上全是血，一下雨，血水蔓延开来，成了红色的河。

    如今回想起来，那场平反之后，九千岁才被称为九千岁的。

    他亲手修了白骨路，浑身是血地爬上去。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他做完一切，只用了短短三年。

    三年之后的花灯节上，九千岁一身血衣，形容疲惫地看见我。

    自此之后，他年年都去花灯节，年年画同一幅画。

    他……

    他原就是个如此痴情固执的，手握权利却恐惧失去的人啊。

    “启堂……”

    “对不起，吓到你了。”

    许是我沉默了太久没说话，九千岁竟率先向我道了歉。我的心再次揪了起来，紧紧绞在一起，又是疼又是酸。

    先前只顾着谨小慎微，竟然忘了关注他的想法。

    “没有。”

    “……?”

    “没有吓到，我不害怕。”

    “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我喜欢你，我不害怕你。”

    我挣脱他错愕的怀抱，转过身去，紧紧抱着他的腰。我的心乱极了也疼极了。

    我的脑袋很疼。恍惚间，眼前生出一抹奇异的幻觉。我看见九千岁满身是血，坐在一个单薄的牌位前。他默不作声地坐着，麻木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日落坐到日出。

    临走时，他终于说了话。

    我从他的口型艰难地辨别。

    他说的是:“顾淮阳，我好累，快撑不下去了。你为什么不给我托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