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被撕掉的一页 (第1/1页)

    父亲的雷霆之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席卷了这个家本就脆弱的平静。

    从那天晚上起，家里的空气就变得异常凝重，像一块x1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爸爸不再和她说话，看见她就板着一张脸，他身上的颜sE，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代表着「失望」与「固执」的，坚y的铁灰sE。mama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总是试图用各种零食和新的玩具来讨好她，却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她的身上，始终缭绕着一层想要息事宁人，却又无能为力的灰绿sE。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将那「不愉快」的一页，从家庭的历史中彻底撕掉。彷佛只要不去提及，那场冲突就不曾发生过；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个悲伤的故事就会自动消失。

    小曦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假装那一页从未存在过。

    她不再提起阿哲，不再提起那张判决书。她把那幅灰sE的素描画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压在了一堆过季的旧衣服底下。她每天按时上学、放学，乖乖地写功课、吃饭。她脸上挂着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无邪的表情。

    她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合父母期待的nV儿。一个沉默的、顺从的、不再「胡思乱想」的好孩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对父母，第一次产生了「恨」的情绪。那不是孩子闹脾气式的、转瞬即逝的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於价值观彻底决裂的失望与愤怒。她恨他们的冷漠，恨他们用「为你好」的名义来施加的暴力；她恨他们的盲从，恨他们对权威不假思索的信服；她更恨他们，亲手撕碎了她试图去理解另一个灵魂痛苦的所有努力。

    这份恨意，在她小小的身T里，像一团黑sE的火焰，无声地、顽固地燃烧着。

    这团火焰，也彻底改变了她与阁楼上那个朋友的相处方式。

    她依然会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爬上阁楼。但她不再只是安静地陪伴，她的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对阿哲是有亏欠的。因为自己的鲁莽，害得那份唯一能证明他痛苦的判决书，被毁掉了。那张纸，是阿哲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冤屈的见证，却被她弄丢了。

    「对不起。」

    有一次，她坐在阁楼里，对着阿哲的灵魂，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一样，很快就消散在飞舞的尘埃里。

    阿哲的灵魂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愧疚。他身上那些代表悲伤的蓝sE，变得更加浓郁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後，他的意念，再次引导着小曦。

    这一次，不再是数字，也不是声音。

    而是一些画面。

    破碎的、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的黑白电影片段，直接投S在了小曦的脑海里。这是一种全新的，更深层的交流。

    她「看见」了—

    一间狭小而cHa0Sh的出租屋，墙壁上贴着一张nV人的照片，nV人笑得很温柔，但脸sE苍白，眼神里透着病态的疲惫。

    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关於求职技巧的书，书页上画满了红sE的重点线。

    一个年轻人是阿哲在深夜昏h的灯下，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自己的履历，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不安。

    她又「看见」了—

    一张来自医院的缴费通知单，上面有一串长得吓人的、她数不清位数的数字。

    阿哲握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通知单，蹲在房间的墙角，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瘦削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着。

    画面到这里，就中断了。像一部被剪断的电影。

    小曦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她不需要任何解释，就看懂了这一切。她看懂了阿哲的窘迫，看懂了他的孝心，看懂了他为何会对一份「高薪」的工作如此动心。

    她拿起画笔，用最快的速度，将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一一记录在画纸上。她的画风，变得b以前更加成熟，也更加悲伤。

    她知道，阿哲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将他的故事，他的记忆，他的冤屈，一点一滴地托付给她。

    判决书虽然被撕掉了，但故事本身，是撕不掉的。只要她还记得，只要她还愿意画，阿哲就没有真正地被遗忘。

    然而，父亲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她的「顺从」而轻易平息。他像一个多疑的狱卒，时时刻刻监视着她这个「思想犯」。

    一个星期後，爸爸以「房间太乱，帮你收拾一下」为由，走进了她的房间。小曦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爸爸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小曦那个被当作宝贝一样的画板和那个装满了各种颜sE蜡笔的铁盒子上。

    「小曦，你过来。」他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小曦不安地走了过去。

    「爸爸问你，你最近，是不是还在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曦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唇紧紧地抿着。

    爸爸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开始在里面粗暴地翻找。很快，他就从一堆衣服底下，翻出了那幅被小曦藏起来的、阿哲的灰sE素描画。

    「这是什麽？」他举起那幅画，像在展示一件罪证。

    小曦的脸sE瞬间变得惨白。

    「我说过的话，你是不是都当耳边风了？」爸爸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我……」小曦吓得说不出话来，身T开始微微颤抖。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什麽叫听话了。」

    爸爸拿着那幅画，又走到了小曦的书桌前。他拿起那个装满了她心Ai蜡笔的铁盒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所有蜡笔，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啪嗒、啪嗒、啪嗒……」

    那些曾经为她创造出无数彩sE世界的蜡笔，红的、h的、蓝的、绿的，像一具具小小的、sE彩斑斓的屍T，被扔进了黑暗的深渊。

    接着，他举起了小曦的画板—那是她存了很久很久的零用钱才买下的，她最宝贵的财产。

    「不要！」小曦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抢回她的世界。

    但已经太晚了。

    爸爸用膝盖顶住画板的中央，双手握住两端，用尽了全力。

    「啪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响声。

    画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那一刻，时间彷佛静止了。

    小曦愣愣地看着那断裂的画板，看着垃圾桶里五颜六sE的蜡笔「屍T」，看着爸爸脸上那「为你好」的、冷酷而决绝的表情。

    她内心深处，有什麽东西，也跟着那块画板一起，彻底地，断掉了。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爸爸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她那双能看见颜sE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颜sE。

    一种b阁楼里的悲伤更深，b判决书上的谎言更浓的，纯粹的，黑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