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c (第2/2页)

南瓜灯随处可见，而他们把骷髅头放在自家院子的迷你篮筐里。他和莱拉坐在那儿附近，谈论香烟，派对，大麻和怎么和喜欢的人上垒。

    那年他十六岁，尚青春，尚活力。之后，他再也没过过一次像样的万圣节。

    为什么死后会来到这里呢？肖恩深呼吸，风在口腔里扫一圈，像含了冰薄荷糖。为什么不是前两天，或者更早的时候呢？

    天知道他多想再见老爸，想珍重又体面地告别他们的离别实在太过仓促，冲击而无实感了，又或者，抛开那些沉重，惹人不快的不幸与真相，只是闲聊，在那间充满铁锈和机油味的地下车库里，傍晚的黄昏余晖中，聊维修，摇滚乐队，艺术梦想，听他低低地说：hijo，我爱你。

    他想和老爸拥抱，不再是那短暂的一下，而是长一个长久久的拥抱。他要说：我也爱你，papá。

    老爸，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吗？

    “肖恩，我们要继续走吗？”丹尼尔坐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拾起的落叶，将叶茎在掌心左右搓动，挥出微弱的气流。他的问询略显迟疑，似乎意识到他陷入沉思而非仅是沉默。

    肖恩抬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为过于真实的触感暗自惊心。丹尼尔仰头，不解地看他，目光单纯，毫无杂质。

    注视那双眼睛，他又想起，如今老爸的死仍是一个的天大秘密。他的弟弟对此一无所知，满心以为这场出行是探险，是森林露营，是酷炫的公路徒步行，全然不理解逃亡的处境与概念。

    他只是九岁的孩子。想到这儿，肖恩不禁心尖一涩。“再休息会儿吧，你不是走不动了吗？”他缓声说。

    丹尼尔没有立即回应。他皱起眉，腮帮子微微鼓起，语速慢慢的：“肖恩，你好奇怪……我刚扮僵尸咬你一口，你就真变异啦？”他嘀咕，“我有那么厉害嘛……”

    “是啊，你超厉害，”肖恩冲他眨眨眼，“小怪兽。”

    “唔，不行，你真的怪怪的！你得……你得证明你是肖恩·迪亚兹！”丹尼尔扬声说。他把树叶随手丢地上，兴致勃勃地侧身，眼睛亮闪闪的：“来，我们来玩快问快答！”

    “什么？”他笑了：“你个小负心汉，连你哥都认不出来啦？”

    “我哥刚还烦得要死，恨不得我们长翅膀飞过去呢。”丹尼尔撅了噘嘴，又势在必得地拍胸脯，“不过他说得对，总之，我得让莱拉、诺亚还有同学们对我刮目相看才行！我们真的超级超级厉害呀，不是吗！”

    “是是是——”

    “那么……游戏时间！”

    观众朋友们，肖恩·迪亚兹究竟是不是病毒感染者呢！哼哼，让我们拭目以待……

    START！

    我最喜欢吃什么？??

    毫无疑问，巧克力棒。

    老爸的拿手好菜？??

    意大利面。

    我喜欢的动画片？??

    《香肠人》。

    漫画角色？??

    威力熊。

    长大后谁会嫁给我？??

    噗哈哈！莱拉？

    嘿嘿，你送过我什么东西？??

    噢，那多了去了吧？

    说三个！电子手表。?

    呃……雪怪玩偶，还有、怪兽速写算吧？

    太慢啦，勉勉强强！那老爸的故乡在哪儿？??

    ……洛波斯港。

    那你喜欢的人叫什么？??

    嗯？我没喜欢的人。

    骗人！扣分！回答错误！??

    怎么，你还能比我清楚呀？

    珍…珍！莱拉跟我提到过，而且你的画画本里……??你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速写本？

    没、我没有！呃、好吧，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生日礼物……

    嘿，是我不对，别不说话啊，拜托。??

    ……没事，我没事。

    想看就直接看吧，这没什么。

    诶，你不生气吗？你明明最讨厌我偷看你东西了……肖恩？肖恩！

    你的嘴唇怎么流血啦？！

    哐当。肖恩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牙齿正抵在下唇上，发力，发力，直至深嵌。鲜血汩汩冒出，一滴滴流到下巴，汇聚，摇摇欲坠。

    看到红色，会想起那个被拳头揍成一滩rou泥的白人老头，会想起死于暴乱的奥利弗，染色的水泥地和白床单，牢狱日常。那些难道是虚幻的吗？

    丹尼尔惊呼一声，半起身，迅速用膝盖挪向他。他的手指稚嫩，体温偏高，慌张又孩子气地胡乱擦过那些血珠——这也是本不该存在的。

    他手忙脚乱好一阵，最终双手捧起肖恩的脸，朝他嘴唇上的伤口呼气。哈呼——哈呼——凉凉的，轻轻的。

    肖恩仰头，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感觉恍然若梦，满腹狐疑。

    等等，我真的在做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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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样的风景，一样的路，一样坐下休息，一样在树的阴翳中沉默……思考，快思考！对话不一样，情绪不一样，表情动作不一样，快问快答的游戏更不一样。

    况且，他从不知道丹尼尔知道珍的存在，十六岁不知道，三十一岁更不知道。

    如今，上帝的视镜被泼墨，失控，脱轨，隧道呈现全然未知的面貌。一切的一切，统统不一样。

    他说的话，做的事，对此时此刻产生了影响。

    这意味什么？

    “嘶……”肖恩无意识地倒吸凉气，“疼。”

    “出血了当然会疼啊，”丹尼尔的拇指红彤彤一片，于是再用食指，手背，掌心。他的声线发抖，像受惊的小动物，“肖恩，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吗？求你了，别吓我啊……”

    疼，怎么会呢，好疼？疼疼疼……

    大脑轰的一声。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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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针倒转。枯骨逢春。人死复生。

    我真的在这里。

    肖恩点点头，再摇摇头，说不出话。呼气，吸气，仍说不出话。只觉得想哭，不因为痛，而因为柔情。神奇这手明明那么小，却总疗愈他。

    他坐在那儿，什么都忘了，什么也都不理解，所谓言语，泪水，今夕何夕。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有什么奇迹发生了，有什么事物穿梭过遥遥十五年光阴，彻心彻骨地降临了。

    但肖恩现在还无法思考。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想：怎么回事，小丹，我好年轻，你也好年轻。我们好年轻呀……

    一瞬间，他只希望他弟弟永远永远是小孩，好小孩坏小孩都没关系。毕竟有他在。

    有哥在，天总是塌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