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可燃决定去死 (第2/2页)

也是个下雪天。

    “那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联系警察。”金可燃松了口，又强调一遍只能住一晚。

    男子点头，欣然接受，理所当然转换自如的表情让金可燃感到不爽。

    室内又陷入死寂，金可燃早已习惯。他喜欢游泳时所有声光被吞没，闭上眼，往下沉，濒临窒息的垂死感。

    “陪我出去玩。”

    男子率先打破一池死水。

    金可燃下意识想拒绝，又应允了。将死之人，有什么不可以。他装上所有剩下的纸币，两个人逆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

    办庙会的长街，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男子在捞金鱼的小摊前停住，一脸期待，非常孩子气地回头说我要这个。

    金可燃没有反对，作出“请”的手势。

    “我没有钱。你来付钱。”

    这位年轻男子很擅长使用天真的表情说一点也不天真的话。

    金可燃倒是立刻天真无邪地献出票子。

    男子蹲下，拿了网兜，认真捞起金鱼。

    金可燃登时发现了男子的恶趣味，捞到就放，放了再捞，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哎，你是在捞还是在玩啊？”

    男子对上金可燃的目光，一秒切换为无公害的神情，将网兜递给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捞不到，你给我捞。

    又是不容质询的语气。

    智力障碍，智力障碍，智力障碍，金可燃在心里念咒，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水里的鱼儿滑溜灵活，轻轻巧巧躲过网子的追捕。金可燃倒是费了挺大的力气才捞到两条，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法竟不如一个残疾少年。

    两条肥嘟嘟的金鱼在灌了水的塑料袋里碰面。

    “胖头鱼。”男子抱臂仔细端详了一阵，作出论断。

    “小伙子，这个品种叫兰寿金鱼，长寿的寿，意头很好呢！以后常来啊！”老板春风满面地将袋子递过去。

    “寿。”，男子喃喃复述着老板的话，“长寿，长命百岁，很好，我很喜欢。”他提起笼着金鱼的塑料袋，举在眉梢，眯起眼，朝金可燃真正天真地笑了，水光折射，在他脸上投射出细小闪亮的波纹。他笑起来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金可燃很感动，觉得自己的功德一定增加了。然后为男子的玩耍捞法被春风满面的老板多收了不少钱。

    男子此刻正不眨眼地端详着隔壁的打地鼠游戏，视线和脑袋机械且灵活地跟随地鼠出现的方位来回摆动，像只呆呆的小动物，做着条件反射的动作。金可燃久违地笑了。

    男子背对着，没回头，眼睛依旧牢牢地扒在移动地鼠上，朝身后的金可燃伸出手。

    他老实地抽了张钱放上去。

    男子给了钱，拿起小棒槌，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雷霆万钧之闪电速度噼里啪啦拍到了所有地鼠。其速度之快、手法之稳、动作之连贯惊呆了围观的众人。

    金可燃脸上挂着的余笑还未来得及消散，下一秒立刻收敛了笑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嘲笑智力障碍患者。

    胜利的奖品是一排纸糊花灯，在十二生肖里挑选一个。男子来回扫视半天，眉毛皱成一团。

    “没挑到满意的？”金可燃背着手打趣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属猫啊？”

    男子冷冷地剜了他一眼，甩手折返回去。金可燃只好随便拿了花灯，讪讪地跟在后面，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回家的路上，男子突然诘问。

    金可燃张了张口，没说什么。你叫什么我才不在乎，他想。但他还是开了口，我叫金可燃，你呢？

    “缪立冬。”

    立，冬，唇瓣相碰，迸出清脆的音节，犹如冰块在玻璃杯里摇晃般寒气森然的名字。

    “那咱俩名字相克啊。你是冰，我是火，你可别克死我啊。”

    金可燃鬼使神差地想象着缪同学看到自己横尸毙命后真以为是他克死了自己的诡异画面，他佩服自己临死前还能构想如此糟糕的玩笑。

    缪立冬的神情却变得严肃，眼神牢牢钳住他。比他高了小半头的少年微微俯身，靠近他的耳朵。

    五、四、三、二、一！

    人们摇旗呐喊。

    零点的钟声毫无预兆地敲响，迎接新年的烟花和气球在倒计时的终点，铺天盖地于耳边炸开。

    1

    新年快乐！

    人们振臂高呼。

    金可燃听不清他说什么。

    “新年快乐。”

    缪立冬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记忆如格式化的硬盘般空白，他记不起后来发生的事。直到瞥见玄关处悬着的纸花灯，和装过荞麦面瓷碗里游弋的兰寿金鱼，金可燃终于明白，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也不是天堂和地狱。

    他看着离自己很近的那张人畜无害、隐秘微笑的脸，生出了恐惧。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