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 若生 (第1/1页)

    四十

    “嘀嗒。”

    聂云睁眼。

    一枚晶莹露水从枝头嫩绿的叶尖坠下，落在石像头顶。

    两座石像，一男一女，一左一右，皆布衣钗裙，低眉垂目，容色平静，栩栩若生。

    石像面前的青年跪下，双手撑于地面，对其叩首。

    他右手上缠着半臂护腕似的绷带，手掌缺了一根小指，像是被猛兽齐根咬断，以硬木雕刻了新的指头作为修补，无名指上戴一枚青玉指环，色泽黯淡。

    青年人起身，从石像前撷下几朵新绽的鲜花，轻轻放置在石像下的墓碑前，低声道：“母亲，父亲，我此去一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师父说，四神陨落，天道崩坏，如今，为了重建这世间新的秩序，我必须随他离开。但愿以后，我还能回到这里……”

    他在墓前站了一会，束起的长发间，青色的发带垂落，随风飘荡。青年似有所感，稍稍回头，朝着身后一瞥。

    好敏锐的直觉。

    聂云心下一动，但总算没有白做这么多年的魔帝，十分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动作。因他藏身于空间之中，青年自然什么也看不见，片刻后便收回了目光。

    正因如此，聂云才更清楚地意识到——

    他如今所在的，并非楚苍的记忆，或是像以往模仿因果发展而随手化出的幻境，而是真正的现实。

    换言之，如今世界上，存在着两个“聂云”。此时，通天桥之战还没有发生，谢行亦不曾挥出使百万魔军灰飞烟灭的那三剑，而距离天命神庭的摧毁，还需要经历很长的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力量，回到过去。盖因师无名带着收养的那孩子离去时，随他们一同离开的青龙精魄道：“这世间还有另一件半神器，可以修复青崖尊的魂魄。”

    察觉到聂云和杀戮仙君等人充满期待的目光，小土龙“吭哧”了半天，又道：“但是，只有以前的青崖尊知道，那件半神器被他放在了哪儿。”

    裴襄道：“以前的青崖尊，你是指，青崖尊的前世吗？”

    小土龙道：“对。青崖尊，曾是穆天道人的弟子，很久以前，我见过他。”

    谢行道：“那件半神器，是什么？”

    小土龙道：“是一把名叫‘相’的剑，黑色，很长，很重。这把剑能够吞噬人的魂魄，只要它尝过魂魄的味道，就知道如何令残损的魂魄重生，恢复圆满。”

    然而，单凭这些信息，要寻找那把剑“相”，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极为艰难。

    如此细小的事项，在大世界的因果线中，根本无法通过世界线找寻。是以聂云想了个办法，干脆直接动用魔龙秘法的力量，进入了过往的时间，亲自找寻。

    楚苍离开那两座石像，他离开后不久，身后便传来树种萌生发芽、枝条长成，树叶与枝干摩擦之声，粗壮的树干重重叠叠，将他曾居住的一角封锁掩盖了起来。

    那股若有若无的盯视感总跟着他，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人监视了一般。然而一路走来，身后并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抑或是其他不自然的响动。

    奇怪。

    楚苍展开手中地图，暂且按下心头疑惑。地图上的道路错综复杂，用五色标记了五个地点，分布得天南海北，互不相连。

    他看地图，聂云却在看他。楚苍身上除了发带、腰带与手上的那枚指环，再没有别的饰物。

    剑在那枚戒指之中，还是现在的楚苍，还没有得到那剑？

    聂云找到他，凭的是对魂魄的嗅觉。实话实说，此时的青崖尊面容顶多算是清秀，虽然平凡无奇，但或许是木水之气养人，他身上气质宁静磊落，让人觉得很舒服。

    长靴碾过石子的细碎之声响起，楚苍将地图收起，在面前的分叉口中，选择了左侧的道路。

    一天后。

    青崖尊回到了同一处分叉口，再次停下了脚步。

    聂云：“……”

    有人在这深山密林之中，布下了八卦迷雾阵，树木的方位和道路会在一天的不同时刻按规律变动，只有知晓阵法布置的顺序，然后按照一定的技巧走，方能走出这山林。

    按照推测，能布置此阵的人，应当是收养楚苍的那两名修士。平日下山，楚苍必然会走这条路。为何青崖尊在这绕了一天的圈子，难道是将阵法的顺序忘了？！还是他在此多年，从未下山离开过此地？

    恰在此时，刀剑相击之声传来。一名负伤的青衣人抬手挥剑，不断躲过刺客的劈砍与挑刺，他背对着楚苍，身上青衣被血染红，气息凌乱，步履虚浮。

    追杀那青衣人的刺客之中，为首的三人最强。气息虽不及尊者境，但已有魔界封君的实力。被他们追杀的那人，修为也才堪堪触及尊者境的边缘而已。

    不过，这人真正的实力，远不止尊者境！步履虚浮与种种负伤之态，不过都是用以骗敌的伪装手段。

    表面伤重，实则在暗地中积蓄力量，意欲将所有的敌人一举歼灭。

    “日月宗主伤重，趁现在，抓住机会杀了他！”

    那青衣人后退一步，手捂胸口，看似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的时候，一抹青色的幽光在他负于身后、握着剑的手中浮现。

    只是还没出手，那抹尚未从黯淡完全转为明亮的光华，再次黯淡了下去。

    一剑！

    好快的一剑！

    青崖尊拦在了那人身前，手上握着从腰带解下的银丝软剑，那剑一侧的边缘泛着蝶翼一样的靛蓝，显然涂着某种一剑封喉的剧毒。

    地上的刺客皆已失去了行动能力，却没有立刻死亡，透肤而入的剑气封住了他们的经脉，令他们无法动弹。楚苍盯着倒了一地的刺客，思考了片刻，而后道：“你，没事吧。”

    他身后负伤的青衣人怔了怔，“这位小兄弟，你是？”

    楚苍道：“我姓木，名若生，我在这林子里迷路了，你能带我出去么？”

    地上的刺客：“……”

    暗处的聂云：“……”

    他终于知道为何这青衣人的背影如此眼熟了。

    因为这不是别人，是如今修为未至帝境，未成为百宗之主、青衣人皇的，裴襄。